10月 202017
 

日前读了一篇题为『自古英雄,不得好死』的文章,文中写道:“在现实的所谓「英雄」,下场好的都没有几过。很多都难逃「自古英雄,不得好死」的命运。如观我们中国历史,很多名将命运也是非常悲哀。近代的「英雄」,也一样不是被暗杀就是被囚禁,被打压。在外国的例子多的是。”

掩卷而思,我对“英雄不得好死”的因果关系有完全相反的看法:并非因为是英雄,所以不得好死;而是因为这些人不得好死,才成就了“英雄”的美名!

记得小时候读过岳麓书院版的《三国演义》,序言作者我忘了是谁,只对其中一句话记忆犹新:奸贼曹操是逆贼曹丕的“儿子”。想想曹操在世时立下的丰功伟业,灭各路诸侯,统一东汉王朝的中国北方,说是英雄一点也不为过。如果没有后来儿子曹丕的废汉建魏而称帝,曹操还会落下“奸雄”的骂名吗?从这个意义上说,儿子产生老子,结果产生原因!

“英雄”之名也一样。

下面,我们来看看这几位倒霉蛋,他们前半生的所作所为,无愧于英雄,但是因为死得晚,后半生白白地把英雄的美名给丢了。

商纣王。纣王名受,生前称为“受王”,谥号“帝辛”。“纣”这个恶谥,是在他死之后周武王给起的,不乏抹黑的成分。事实上,受王在世时注重发展生产,使殷商国力一度十分强盛。如果受王这个时候死掉了,说不定像他的祖先盘庚一样得到个英主美名。可惜,后来的他发动对外战争,导致国力空虚,才让周趁虚而入,对他肆意抹黑,让他遗臭万年。

纣王万世恶名,没有成为英雄,因为死晚了。

唐玄宗。李隆基的早年,平定了唐朝当时乱糟糟的局面,开创一代开元盛世,使得大唐达到极盛,歌舞升平,人民爱戴,中国对世界的影响力今日犹存,至今我们还管国外华人的聚集地叫“唐人街”。如果李隆基死在公元 735 年,天宝危机的安史之乱也就算不到他头上,“千古一帝”的名头说不定还能跟康熙争一争。

李隆基成了昏君,没有成为英雄,因为死晚了。

汪精卫。现在一说汪精卫,就是汉奸的代名词。然而早年的汪精卫,讨伐袁世凯,参与护法运动,为中华民国的成立立下过赫赫功勋。汪精卫刺杀摄政王,入狱时写下“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的诗句。如果他死在公元 1910 年 的狱中,那么完全可以得到个“英雄”美名,再加上“民国四小鲜肉”的名头,必为后世瞻仰。

汪精卫成了汉奸,没有成为英雄,因为死晚了。

这样的例子太多太多了。我们常说“自古英雄出少年”。人性复杂,世情险恶,想一生都当英雄,难。这就好比癌症,为何现代越来越常见,古代怎么没有癌症,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癌症更容易在年长时发生,就像人晚年容易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毁了早年的英名。古人寿命短,没熬到得癌症就死了,恰如少年英雄。

那么,是不是说,这些人原本就不是英雄,在时间考验下露出了真面目呢?就像白居易写过一首诗:

赠君一法决狐疑,不用钻龟与祝蓍。

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按白居易的说法,时间长才能分辨真伪,所为盖棺定论,真的是这样吗?

我不这么认为。曹操是奸臣,这个论断超过一千年,算是经历了考验了吧,但是毛泽东却对曹操大加赞赏;孔子是圣人,这个论断超过两千年,但后来却把孔子墓铲平,把孔子的遗骸都弄丢了。一个人到底是不是英雄,就像薛定谔的猫,处于“是英雄”和“不是英雄”的量子叠加态,没有观察的时候,二者皆有可能。而观察者必然带上主观的眼镜和功利的需要。如果秦桧死在陷害岳飞前,那么留给后世的名声会不会是”一代大书法家”呢?如果袁世凯死在称帝以前,那么留给后世的名声会不会是“民国英雄”呢?反过来说,如果庞统没有早死,那“伏龙凤雏”一起当政的结果会是如何呢?如果李大钊没有早死,会不会跟后来的毛泽东争权呢?

历史无法假设,我们永远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于谦被平反之前,没人为他立祠堂;袁崇焕被千刀万剐的时候,没人站出来说他是英雄。世间没有永恒的英雄。正如『如果有一天你成了驴得水中的周铁男』 里说:“有太多英雄形象的产生,可能只是因为第一枪就打中了吧。”

不要迷信英雄。英雄,只存在于人们的幻想中。

  9 Responses to “论英雄”

  1. 英雄的稀少,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中国人将其定义成一个完美无缺的形象,不能有一丝缺点。按照我们的习惯,就算一个人救了99个人的生命,但他后来杀了1个人,那这个人大概也不是个英雄,因为他还是杀了一个人,还是犯了错,还不是一个完美的人。

    对英雄的定义如此严苛,一方面可以规范人的行为,但从另一方面看,人非圣贤,犯些错在所难免,以至于被称为英雄的人很难保持这个名头一直到死。

    至于秦桧、汪精卫等早年经历可能称得上英雄的人,为什么后来被成为卖国贼,我想是因为他们后来的行为已经完全抵消了之前的贡献或者更甚。毛泽东自建国以后糊涂事做了不少,但我觉得他仍算是个英雄,是因为他后来所做的坏事相对于之前的贡献,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 我也同意毛是英雄,同时我对此有一些保留。林语堂在《苏东坡传》里说:

      人民对一个政权是否爱戴,只有在那个政权失势之后才能知道。

      所以,我认为,只有在毛建立的政权失势之后,对他的评价才有可能做到客观公正。

      此外,按照我们的习惯,先好再坏是被唾弃的,但金盆洗手则是佳话。例如一个恶棍一辈子害了 99 个人,但他死前救了 1 个人,则是有可能赢得美誉的。

      • 有句话是这样的:声妓晚景从良,半世烟花无碍;贞妇白头失守,一生清苦俱非。其实很多事情本质上同样的道理。我们大部分情况会宽容出狱的犯人,希望他们洗心革面,特别是当他们是我们的亲人的时候,这里面包含了他们可能会改正错误,变为好人的趋势。至于救了99个人,然后杀了一个人很有可能会被谴责,然后旁人觉得他的之前的功绩就被忽视了,我觉得,这是因为这个人存在着从一个我们认为的好人转变为坏人的趋势。一个人存在好的发展趋势,我们会赞同,但存在坏的趋势时,则会被谴责。而且很多情况下,人们谴责一个救了99个人然后杀了一人时,其实很可能并不知道他先前做过救过99人的事实,不然的话并不会一味谴责。

        但我认为,我们有时候对于“从良的声妓”其实没有我们认为的那么宽容,一个出狱的犯人,一个金盘洗手的大哥,你真的会对他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吗?如果我知道这个救了一人的“英雄”先前杀过99人时,第一反应肯定也是毛骨悚然,然后会想:他是转性子了吗…而不是传出佳话。

        • 是啊,人和事的评判都不是简单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出于宣传和舆论的需要,还是简单贴个忠奸的标签省事,群众也喜闻乐见。

  2. 众生也需要精神寄托,当权者希望能在导向下让你分清黑白。可翻看历史,哪有什么黑白分明,所谓的英雄也有斑斑恶迹,所谓奸臣也有可颂之处。

  3. 忘记说了,我不能知道您是否回复了我的评论,建议您启用或者修复回复通知。

    • 原先,只要发布评论时勾选回复通知,就能通过邮箱收到通知。不知什么时候失效了,可能是插件升级导致的。刚刚做了修复。谢谢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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