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基因

今天,在坛子博客上,我对《转基因食品到底是安全还是危险?》一文发了一通评论。发得仓促,有些说得欠斟酌,但是没法改了,所以在自家地盘再发一次。其实我对转基因并不懂,只能仅凭有限的了解来说说我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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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基因问题牵扯的层面太多,既包括科学问题本身,又包括方法论以及世界观的哲学问题,还包括跟我们最直接的经济问题。讨论的时候往往混在一起说,就说不清了。我尽量把这几点分开来说。先从坛子的观点说起。

坛子的观点是“我们在未获得足够证据表明转基因安全的前提下,也许不应大规模种植、消费”。我同意后半句,即:在大规模种植和消费前,需要不断研究转基因的风险。但我不同意前半句,因为现在的状况不是“未获得足够证据表明转基因安全”,而是“未获得足够证据表明转基因危险”。

坛子列出了三点理由:

其一,我们观察到一万只白天鹅,不能得出所有天鹅是白色的结论。转基因食品对人类或者相关动物的危害可能需要长期观测(可能需要几代人甚至更多),才能得出更为可靠的结论,而任何可能潜在的长期危害我们都无法承受;

这一条我不完全同意。对于“所有天鹅是白色”这个命题,不一定需要穷举法,况且穷举法也是不可能实现的。别的方法更可行,比如(方法论):

  • 可以用抽样法:在地球上随机观察10000只天鹅,如果都是白色的,那么可以得出“地球上的天鹅都是白的,本结论的可信度是xx%(假设检验)”。这就好比火锅汤味道如何,没必要全喝完才说“整锅全好喝,你们来喝吧”,舀一勺尝尝就行。有没有可能得到错误结论?当然有可能,这就是统计学里假设检验第一类错误和第二类错误,而错误出现的可能性有多大是可以计算的。这就是科学的力量。
  • 可以用演绎法,从别的真理一步一步严格推导,比如天鹅的羽毛颜色是某个基因决定的,而用别的方法推断出这个基因不可能产生黑羽毛。这就好比从“平行线永不相交”就能推导出“三角形内角和是180度”,并不用观察10000个三角形。有没有可能得出错误结论?有可能。“平行线永不相交”只在欧氏几何空间成立,在非欧几何空间就不成立了,那么三角形内角和就不是180度了,而我们是知道结论的适用前提的。这就是科学的力量。
  • 可以用反证法:如果存在黑天鹅,那么会出现事件A;但事件A被证明是不可能出现的,所以不存在黑天鹅。有没有可能得出错误结论?有可能,因为证明事件A的过程又需要抽样法或演绎法或别的方法,而对这些方法的局限性我们是知道的。这就是科学的力量。

虽然各种方法都有可能得出错误结论,但好在这种错误的可能性大小是可以估计的,并且是可以纠正的,后果是可以承担的。这就是科学的力量。

此外,转基因的潜在危害的确需要长期观察,但潜在的长期危害我们未必不能承受。往乐观方向想,人类进步的历史就是不断解决新问题的过程(好像有一期罗辑思维讲过这个话题,我忘了);往悲观方向想,带病生存也是一种生存方式(世界观)。

其二,转基因食品也许对直接使用的人类或者动物本身没有或者只有很小的危害,但单一激进式地改变某物种的基因,可能会导致整个生态链的一系列变化,如果有这种变化,很大概率上可能是坏的变化,这些未知的事情,我们现在也无法预测。

这一条需要证据。确实无法预测,但既然无法预测,为何说“很大概率上可能是坏的变化”呢?到底多大概率上是“坏的变化”呢?需要数据支持(科学问题)。

其三,转基因研究专家们的观点,也只能作为参考,再严肃的科学家也是人,具有相关利益牵连,具有主观判断色彩。即使没有主观上的误导,科学家犯错也再平常不过。

这一条我很赞同,不过,我得到的是相反的结论。我认为科学的魅力有两点(世界观):

  1. 科学虽然只是人类认识世界的工具之一,但却是最有力的工具。如果诸多工具里选择一个最好的话,科学是最靠谱的选择。
  2. 科学家是掌握科学工具的人,当然会犯错,当然有受利益驱动的可能。但科学是个能够自我纠错的体系。纠错会付出代价,需要时间,但总胜过其他任何自说自话、没法纠错的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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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转基因技术是不是“绝对安全”,“万一”有风险怎么办。我想说,没有任何新技术是“绝对”安全的。来,我们看看下面哪些情况是“绝对安全”,没有“万一”:

  • 刚发明火车的时候,火车绝对安全吗?飞机呢?
  • 杂交水稻绝对安全吗?
  • 阿尔法狗绝对安全吗?
  • 你的手机绝对安全吗?
  • 早上走出家门时,你能保证今天绝对安全吗?

要是怕“万一”有危险,那就墨守成规,不要有任何革新了,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安全(但也有遭遇地震的风险)。所以,对危险的可能性有个定量或半定量的评估,看看风险是“万一”还是“亿一”,才好判断这种风险是否能够接受。这种评估只能靠专业的科学家去做,别的领域的科学家做不了,寻常百姓更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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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转基因这个具体问题,科学上并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转基因的健康和环境危险,倒是证明了转基因可以减少农药的使用量,这从某种程度上是对生态环境友好的;并且,转基因技术对解决饥荒问题是有益的。而且,不仅仅是安全和危险这一层面的科学问题,还有成本和效益的经济问题

转基因作物价廉物美(尚未发现有丑的风险),在市场上自然会替代非转基因。这么说吧:非转基因大豆2块钱一斤,转基因1块钱一斤,你愿不愿意降低一半的成本,去承担尚未发现的健康风险?就算你不愿意,只要有一个人愿意,他就得到更多收益,别的人就会效仿,哪怕有大的健康风险。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当初奶农纷纷往奶粉里加三聚氰胺,难道他们没人知道有健康风险么?利益推手而已,以更低的成本骗过奶粉蛋白质含量的检测标准。谁不这么干,谁的奶粉就卖不出去。全人类的长远利益?对不起,市场看不到。其实人自己也看不到。人们觉得热就开空调,但是根据热力学第一定律,开空调的净结果就是把电能转换成热能,总的环境只会越来越热。使用空调实质上就是损人利己的行为,但是有几个人为了全人类的长远利益而坚持不开空调?你不开别人开,那你自己就忍受热浪吧。

再往深了说,我觉得人类在新科技的道路上,一直就是这么走过来的。冰箱制冷剂最初用的是二氧化硫,有没有风险?二氧化硫有毒,一旦泄露是会马上死人的。于是就换,换成了尚未发现风险的氟氯烃,当时觉得安全了。用了几十年,才发现臭氧层空洞问题。然后开始使用无氟冰箱。那么无氟冰箱有没有健康或环境或别的什么风险?答案是“没有证据证明有危险”,跟转基因情况类似。那么,人们愿不愿意为了“万一”的风险而拒绝使用冰箱呢?

人们对转基因技术的恐慌,就是对未知新事物的恐慌。就跟当初大清国修铁路,大家害怕这个轰隆隆的东西会破坏风水的情况是类似的。不同之处在于,火车的原理大家还能理解,而人类科技越来越进步,新技术越来越难以让寻常百姓理解,将来的恐慌多得是,转基因实在算不了什么。人类灭种的风险?跟原子弹或人工智能相比,我觉得转基因带来灭种的风险低多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们能做的,就是该干嘛干嘛去,科学家的事情交给科学家去做,我们选择相信他们。反正转基因技术我不懂,谁懂我就听谁的。这个选择当然不完美,也许并不能令你满意,但别无他法,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相信别的还不如相信科学。现实不是童话,结局不是王子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而是两人磕磕绊绊地度过一生。全球有十亿人在挨饿,如果转基因技术能在不带来已知风险的前提下缓解或者解决这十亿人的挨饿问题,那就善莫大焉。拿《三体》里的话来说,就是:

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

转基因》上有6条评论

  1. 土木坛子

    下次我可以在后台帮你修改,不过你专门撰文来,这认真态度必须赞,然而我对转基因的技术也是不懂…

    还有,我不是反对转基因,只是觉得大规模的先用,心里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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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大鹏 文章作者

      我也不是十分有底,但现在知识往广度说体系太庞大,往深度说是分得太细太深,除了懂一点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别的领域不可能弄懂。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就是傻傻地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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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土木坛子

    PS 你的网站实在是太慢,我发完评论提交,估计花了快一分钟甚至更久,这还不是一次两次的问题……都不太想发评论,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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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大鹏 文章作者

      奇怪,这是怎么回事?最近几年我的网站结构没啥变化,服务商也一直是戈戈主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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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浆糊君

    转基因的问题各路大咖撕的一塌糊涂,谁也没有足够的依据说转基因有害,也举不出有说服性的理由说它好。科技的发展与进步会付出一定的代价,但是把人类当成“小白鼠”,我觉得还是慎重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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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大鹏 文章作者

      对转基因的怀疑确实是谨慎的态度,但是我觉得应该预先提出一条及格线,那么让科学家们去做实验,过了及格线那就算通过。比如,怀疑者可以提出:你们在小白鼠上实验10代,如果不出现问题,我就信了。那么科学家就去试10代,试完之后,如果有问题,那就放弃或继续改良转基因技术,直到试验10代不出现问题为止;如果没问题,那怀疑者就不要再怀疑了,接受就是。如果预先设定了及格线,结果人家及格了,又说这不算,我重新设一条更高的及格线。那就是耍赖,没法讨论下去了。

      以我不专业的理解,目前转基因在科学上已经过了及格线了。怀疑者只说“这不算”,这已然是在耍赖了,但怀疑者又提不出新的及格线。所以这事儿就是信者恒信,疑者恒疑,最后还是市场做推手,悄悄把事儿给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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