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

一个多月前,当时正值春分,在一个独立博客QQ群上,我跟网友讨论春分是不是中国特有的。有网友有点突然地、又有点自然地说:

千万不能问韩国人。他们会说春分是他们的祖先发明的。

这话题想必还是源于2005年,韩国将“江陵端午祭”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申遗”)成功而带给我们的震撼。好像郭德纲还为此编过一段相声来拿韩国人取乐。

我当时没怎么想,直接回答说:

没错儿啊,的确是他们的祖先发明的。我们属于同一个祖先。抢祖宗,还不如把工夫花到弘扬祖宗留下来的文化遗产上。谁发扬得好,谁才是好子孙。

这个讨论不了了之。后来我仔细想想,觉得我这个回答是不慎重的,因为有些道理我没想清楚。要是有个韩国人在我面前拿端午说事儿,我还真说不明白。说不明白可以打,我们中国人多钱多,跟他们打群架或者拿钱砸,保准能把端午给赢过来。问题是,打群架太丢文明古国的面子,太失礼仪之邦的身份。还是应该以理服人。

然而很可惜,我的史学知识实在匮乏,以理服人力不从心。所以,我把我想不明白的问题列在下面,等待高人来指教。不想明白这几个问题,恐怕讨论端午属于哪国是没有意义的,将来遇到类似的事儿仍然只会用野蛮方式解决问题。

这里,暂且不提韩国的端午祭与我们的端午节其实是两码事,我们就假定韩国人抢了我们的端午节吧。

问题 1:中国 vs 韩国

当我们说“端午是我们中国的,不是他们韩国的”时,我们说的“中国”到底是指什么?

要是说“端午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那宝岛上可能有人会不乐意。再说,端午早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前几千年就已经有了。那么是说“端午是古代中国的”?可是韩国古代是中国的藩属国,算不算“古代中国”圈里呢?即使不算,那么“古代中国”的端午被当代中国传承下来的同时,也被当代韩国传承下来,他们说端午是他们的占不占理呢?或者,我们说的“中国”指的是中华文化圈?我觉得在文化上如果把古代中国当作祖宗,那么我们当代中国和当代韩国大概相当于“嫡出”和“庶出”,或者相当于表亲吧。表亲说他们继承了家族传统并且发扬光大,我怎么觉得这总体来说好像是个值得骄傲的事儿吧,虽然内心酸溜溜的。

问题 2:中国 vs 蒙古

当年韩国端午祭申遗的同时,我们与蒙古国联合将”蒙古族长调民歌”申遗成功。如果我们骂韩国抢走了我们的端午,那么我们是不是也应该骂我们自己抢走了蒙古国的长调呢?好吧,只抢走了一半。那这算不算五十步笑百步?

当然,我们可以说,我们有内蒙古自治区,我国有很多蒙古族人,所以可以分享。那么谁能告诉我,韩国的汉族人占多大比重时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跟我们分享端午?据说,有一半以上的韩国人都有汉族血统,而我国蒙古族占全国人口不到0.5%。如果端午是中韩联合申遗的话,我们是不是就觉得合理了呢?

说起蒙古,我还有个问题:蒙古人曾经建立过元朝,统治过中国;如果当今的蒙古国说,中国自古是蒙古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该怎么反驳?我想说,中国是被你们吞并的,不算。但这理由好像又没法解释为什么西藏自古是中国领土的一部分。好像只能拿成王败寇来解释了:谁叫你们元朝被打跑了呢?我甚至想说,蒙古其实自古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我得承认,我的历史观很混乱。

问题 3:地球 vs 外星

我想,我历史观的混乱,是因为我的立场有问题。为了以理服人,我总是喜欢换位思考;只要我永远站在中国人的立场,怎么对中国有利就怎么说,就和谐了。但是,这就意味着无法说服对方,因为对方也会只拣对他有利的来说。不是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吗?

《阿凡达》这个电影里,我相信观众都会支持男主角杰克帮助纳威人保卫家园吧。但是细想来是很可怕的:杰克应该算是人类的叛徒吧?他帮助外星人来对抗我们地球人类,这算是“人奸”,算是“反人类罪”吧?但我们为什么都支持他呢?因为他做的事情合情合理,让我们忘记了我们自己是属于人类的立场。

那么,如果韩国人端午祭申遗合情合理,我支持韩国人的话,会不会被算作汉奸呢?显然我不想当汉奸,同时也不想当无理取闹的人,那么,两者能兼顾吗?

端午》上有13条评论

  1. Derek Yang

    如果是两码事,但是在汉语里却都叫「端午节」,听上去像是翻译错误啊。韩文原意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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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dapeng 文章作者

      端午,韩语原文是“단오”。韩语跟英文一样,是表音文字。容易看出,단오这两个字可以拆成五部分,那个圆圈不发音,剩下的依次相当于英文的d-a-n-o,读起来类似“单哦”,就像“端午”的一种方言。其实,我老家的方言也管“端午”读作“单五”。所以,단오译作“端午”比译作“单哦”要靠谱。就像“Chiang Kai-shek”译作“蒋介石”比“常凯申”更靠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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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马光

    最近刚刚读了葛兆光的《宅兹中国——重建有关“中国”的历史论述》这本书。从副标题可以看出作者论述的对象和主旨。清承明制之后,韩、日就已经认为中国已被之前的满族人占领,中国已非中国,而他们才是真正的中华文化继承者,所以他们对清朝文化很是不屑,有点类似中原对于周边四夷的看法。其实,有不少人认为元朝也不属于“中国”——有些是从学术角度来讲的,但是更多的可能则是从政治方面考量的。
    理解中国的话,从历史、文化和政治三个方面出发可能会更能把握这些复杂的变化。尽管《宅兹中国》是一本学术类书,但是读起来感觉不是那么费劲。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看看“开卷八分钟”的相关视频:再有点时间的话,可以读读相关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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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dapeng 文章作者

      谢谢推荐,希望有机会读到此书。内行看门道,不知史学专业人士从学术上对“某地自古是中国的一部分”这种言论都是怎么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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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Yang

        我没觉得解不解气,我只觉得我们要包容,我是不太想争到底是哪国的,只要我们还在过这个习俗就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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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dapeng 文章作者

          人人都像你这么淡定,那该减少多少戾气啊。

    1. dapeng 文章作者

      就像打麻将,自己和不了,就想办法不让别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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